A6工作室魏然

反欺诈小说连载

反欺诈是一个很意思的题材,我们陆续连载理赔人写自己工作的反欺诈小说。


来源 | 王洋(太平财险保定中支) 


(一)暴雨将至
“在茫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描绘的景象,即将在现实中上演:一股强烈的热带气旋在中国南海的太平洋海面上孕育而生,形成了本年度势力最强的台风,并沿着中国东部海岸线高速向北推进,从山东沿海登陆,预计中心最大风力将超过12级。
本次台风产生的强降雨将会覆盖山东全省以及周边省市。为了防止台风登陆对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重大损失,山东省已经进入全省紧急戒备状态,提前做好防灾防损工作,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学校停课、商铺关门,各家各户都已经提前备齐了食物、饮用水等应急物品,关门闭户,静等台风过境。
山东省东北部的烟台市正好位于台风登陆首当其冲的位置,平时熙来攘往的马路上,此时已经人迹罕至,整个城市呈现出一派荒凉的景象。
即便如此,也不乏有逆天而行的人,在台风即将到来的紧迫时刻,依然开着车来到最危险的海边游荡。
各位读者可能会感到不解。
有什么事情能比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更加重要呢?
这辆车最终停在距离烟台码头不远处的一片海滩上。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踩着松软的细沙向海边走去,就在海浪的末端快要打湿他脚上那双黝黑的皮鞋的时候,男人站定了,沉默地望着乌黑的天空笼罩着的波涛涌动的海面。
不多时,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儿,在海水里一起一伏。随着小黑点儿由远及近漂浮过来,男人发现那个小黑点儿其实是——
一颗人头!
“人头”越漂越近,也越漂越大,在靠近浅滩的时候,“人头”开始向海面上浮起,并在离开海面的时候“长”出了身体和四肢,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步履蹒跚地向海边焦急等待的男人挪动,那场景,活像一个嗜血的僵尸发现了“猎物”一般。
男人没有退缩,反而不顾皮鞋被海水洇湿,快步迎上前去,问道:“在海里游泳的感觉很刺激吧?”
“僵尸”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刺激?哼,确实挺刺激!在冰凉的海水里游了这么远,我可是咬着牙挺过来的!我估计就算没有台风,再让我游一会儿,你就见不着我了!哦,对了,你给我带衣服了么?冻死我了!”
男人笑了笑说道:“衣服在车里,你先将就着换上吧。一会儿我带你回酒店,你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休息。”
“僵尸”边换衣服边问道:“他来了么?”
男人回答道:“来了,一直在酒店等着咱们呢。”
“僵尸”又问道:“什么时间‘行动’?”
男人抬头看了看低沉的乌云,回答道:“看样子,今晚台风就会登陆,宜早不宜迟,就今晚吧。”
 
(二)雨夜惨案
当晚八点,台风如期而至。
窗外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可是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办公室里却灯火通明,值班交警都坚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严阵以待。由于今晚台风过境,难免会出现紧急情况,所以交警大队崔队长亲自挂帅,在办公室与值班交警共同值守。值班交警被崔队长的敬业精神所感动,心里既温暖、又感激。
虽然每位值班交警都绷紧了神经,时刻不敢松懈,但是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天气越是恶劣,驾驶员和行人越会加倍小心,所以交通事故发生率比平时要低很多,甚至为零。每位值班交警都在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不要发生紧急情况。
可是往往会事与愿违。
时钟刚刚敲响了12下,值班交警谢飞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谢飞顿时成了值班室里每位交警目光关注的焦点。
谢飞严肃又无奈地接起电话,虽然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聆听,但是能看出来,他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凝重,甚至到最后,他的五官全部拧在一起。
所有人都感觉,事情不妙了!
谢飞挂断电话后,愁眉苦脸地跑到崔队长面前汇报道:“崔队长,我刚刚接到一起事故报案,有人被车轧死了!”
听到谢飞的汇报,值班室里每位交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崔队长焦急地问道:“肇事车在现场么?”
谢飞回答道:“肇事车逃逸了!”
崔队长立即下令:“所有值班人员带好查勘装备,跟我一起去事故现场!”
致人死亡的案件已经让交警很挠头了,然而肇事车逃逸,无疑大幅度地增加了调查的难度,而且这起重大的交通事故又偏偏发生在这个台风肆虐的夜晚,使事故调查工作更加难上加难!
交警们的心中都燃起了怒火,痛斥无良的肇事逃逸驾驶员,但这种情绪也恰恰提高了交警们破案的勇气!
狂风暴雨依然强劲,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黑夜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连续而响亮的雷声在不远处炸裂,像万马奔腾的嘶鸣;暴雨倾盆而下,即使交警们已经把雨刷开到最高档,也无法清晰地辨别车辆前方的路况;路面上已经积聚了很深的雨水,手握方向盘的交警都在专心致志地驾驶着警车,丝毫不敢懈怠。
到达事故现场后,所有交警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死者仰面横卧在地上,头已经被轧扁,无法辨认样貌,只能从体态特征辨别出来,死者是一名男性,其他的痕迹诸如死者的血液、身体组织、轮胎痕迹、肇事车辆撞击后的散落物等,都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
崔队长冒雨为交警们布置任务:“胡彬和张云龙负责设置警示标志,指挥来往车辆安全驾驶;谢飞和高岩负责事故现场勘验工作,包括测量和记录事故现场的位置、痕迹,收集物证,并拍照留存;高继东负责联系法医;唐兵负责为报案人做《询问笔录》。”
分工结束后,交警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按照崔队长分配的任务开展工作。
虽然交警们都穿了雨衣,但是抵挡不住暴风雨的猛烈侵袭,全身都被雨水浇透了,但每位交警都深知此事故事关重大,所以没有半句怨言,紧张有序地勘察现场的每一个可能对案件侦破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证据。
一直到凌晨三点左右,事故现场勘察工作才基本结束,死者的遗体也被法医装到尸袋里运到法医医院的解剖室,准备连夜进行尸检。在返回交警大队的路上,崔队长又为谢飞布置了任务,让他去交警指挥中心调取事故现场附近路段的监控录像,其他人员整理相关物证,早上八点半一上班要召开案情分析会。
对于参与处理这起交通事故的所有交警来说,他们即将面对的,不仅是一起棘手的肇事逃逸案,还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早上八点半,崔队长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参与事故处理的交警们已经在长桌两旁坐好。崔队长坐定后,对所有交警说道:“下面我们召开案情分析会。大家连夜处理这起致人死亡的肇事逃逸案,一夜未合眼,都很辛苦,但是案情重大,容不得我们有丝毫拖延,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破案,给死者一个交代!接下来就要请大家依次发言,谈一谈各自掌握的情况。唐兵,从你这儿先开始吧。”
“好的。”唐兵点了点头,对大家说道,报案人叫李保营,是事故现场北边三公里李庄村的村民。据李保营告知,当天中午他去事故现场西南方前齐庄村的朋友家串门,被朋友留住喝酒。两人喝了一瓶白酒,李保营因为不胜酒力,在酒桌上就睡着了,睡到夜里十点多才被暴风雨吵醒。朋友担心他独自回家有危险,便想让他留宿在自己家,可是李保营考虑到自己家的房子年久失修,经常漏雨,执意推辞,骑上电动车冒雨往家赶。大约在23:45左右,李保营骑车经过事故现场附近时,发现有人横卧在路中间,便走过去一探究竟,这才看清死者的惨状,吓得他从电动车上摔下来,也顾不得雨大了,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122报警台打电话报案。
崔队长向唐兵问道:“报案人叙述的情况你核实了么?”
唐兵回答道:“核实了。李保营的妻子和朋友都证实了他叙述情况的真实性,而且我也从侧面调查了一下,李保营常年在家务农,名下没有任何车辆,性格老实本分,未曾与人结仇,是邻居和朋友们有口皆碑的‘老好人’。这次遇见死者把他吓得不轻!我给他做《询问笔录》的时候,他面色惨白,说话语无伦次,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叙述的前因后果整理清楚。而且只要一提到死者,他就控制不住地跑到车外呕吐,吐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崔队长点头表示认可,转头向高继东问道:“继东,法医那边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么?”
高继东举起一本绿皮卷宗回答道:“出来了。”
崔队长继续对高继东说道:“那你汇报一下尸检的结果。”
高继东说道:“死者为男性,年龄约为40-45岁,根据尸长推测,死者身高约为1.75米左右。血型为O型。死因为开放性颅脑损伤,脑组织外溢所致。死亡时间大约为22:30-23:30之间。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酒精成分,药物反应和毒理反应均为阴性。其他信息我这儿就没有了。”
崔队长点了点头,转头向谢飞问道:“小谢,你那儿有什么发现么?”
谢飞边打开投影仪边回答道:“崔队长,我查找到的证据都存在电脑里了,咱们一起看看吧。”
“好的。”崔队长表示同意。
谢飞打开了几张事故现场照片儿,对大家说道:“昨晚的暴风雨对我们的调查取证工作造成了极其不利的影响,现场没有散落的车身碎片儿,我们也无法提取轮胎痕迹等重要证据,所以无法掌握肇事车辆的任何信息。”
谢飞又打开了一张照片儿对大家说道:“不过好在死者身上携带的物品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
谢飞指着照片儿中的身份证说道:“可以证实死者的身份了。死者叫杨新刚,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人,今年44岁。”
谢飞又指着照片儿中的手机说道:“我们在死者的左侧裤兜中发现了他的手机,手机虽然被雨水长时间浸泡,但是经过我们痕检科同志几个小时的修复,终于可以开机了。我们通过查找死者的手机信息发现,死者是一个不擅交际的人,没有任何的社交软件,只在《通讯录》中查找到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一个联系人是他妻子,另一个联系人是他表哥。我已经分别与这两个人取得了联系,并且添加了他妻子的微信,想把死者的照片儿发给她辨认,但他妻子说不敢看照片儿,只给我们描述了死者的衣着,与死者所穿的衣着吻合。”
崔队长问道:“死者妻子有没有说,死者从哈尔滨市到烟台市来办什么事儿?”
谢飞回答道:“说是来打工的。死者前两天刚从哈尔滨市坐火车来烟台市,还没跟家里联系就出事儿了!”
崔队长又问道:“死者的妻子什么时候来处理事故?”
谢飞回答道:“她说马上就动身!”
崔队长严肃地对大家说道:“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提高案件的侦破速度,尽快破案!不能让死者死得不明不白!否则我们没办法跟死者家属交代,更没办法告慰死者的亡魂!小谢,调取事故发生时的监控录像了么?”
谢飞回答道:“调了,但是监控摄像头距离事故现场比较远,大约有50米的距离。”谢飞随即挪动光标,点开了一段视频文件。
这段监控录像的时长大约为10分钟,根据视频左下角显示的时间可以判断,视频的拍摄时间为22:40-22:50。由于当时的暴风雨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画面一片模糊,只是在视频快要结束的时候,画面中有一道灯光划过,视频随即结束。
崔队长好奇地向谢飞问道:“这道灯光能说明什么问题?”
谢飞不紧不慢地回到道:“您别着急,咱们再看另一段监控录像。”
谢飞点开了第二段监控录像,还是同一个摄像头拍摄的,时间显示为23:20。只见画面中又出现了一道灯光,但是这次的灯光与前一段监控录像里一闪而过的灯光不同,而是略有停顿,然后向左侧划过了一道曲线后,才从监控录像中消失的。
崔队长看完后更糊涂了,向谢飞问道:“你到底想要说明什么问题?”
谢飞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崔队长,我们是调取了从19:50暴风雨来临之前,到23:45报案人李保营发现死者中间大约4个小时的监控录像后才筛选出这两段视频的。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监控录像可以清晰地反映出事故现场的情况,那时死者并没有出现。后来暴风雨就来了,监控视频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但是这种恶劣的环境也可以为我们反映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有车出现,肯定会开车灯,否则的话,即使驾驶员的驾驶技术再好也会寸步难行。在后来将近4个小时的视频中,只出现过两次灯光,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两辆车在事故现场出现过。第一辆车,也就是第一段监控录像中出现的那辆车,在通过事故现场时灯光连贯,没有停顿,而且速度很快;第二辆车,也就是第二段监控录像中出现的那辆车,在通过事故现场时灯光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左侧划过了一道曲线后,才从监控录像中消失。从两辆车灯光的变化可以判断出来,第二辆车在通过事故现场时,肯定发现了已经在地上躺着的死者,驾驶员及时踩了刹车,然后绕开死者,继续向前行驶。所以综上所述,从第一段监控录像中驶过的车就是肇事车!”
现场鸦雀无声。
沉默了片刻后,高继东向谢飞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肯定肇事车就是第一辆车呢?如果第一辆车驶过的时候,死者还未在事故现场出现,而第二辆车驶来的时候驾驶员发现了死者,但已经来不及踩刹车,在辗轧了死者后,故意绕开死者逃逸,这也说得通啊!”
谢飞向高继东反问道:“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你想想看,如果第二辆车是肇事车,驾驶员在发现死者时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这时轮胎除了对死者造成辗轧伤还会造成什么伤?”
高继东恍然大悟地回答道:“拖拉时造成的刮擦伤!”
谢飞跟着应道:“非常正确!可是法医的尸检报告中提到刮擦伤了么?”
高继东回到道:“没有!”
谢飞继续说道:“所以从死者的伤情来看,他只遭受了辗轧,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肇事车并没有刹车,而是直接就从死者头上轧过去了!”
现场再次变得鸦雀无声了。
崔队长率先打破了这种僵局:“谢飞,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宣布,现在所有人都按照谢飞同志的调查方向,全力查找那辆肇事车!散会!”
(三)另有隐情
当天下午,负责追踪肇事车的交警们就传来了好消息,疑似的肇事车找到了!
通过对沿途的监控录像追踪调查,交警们最终锁定肇事的大货车已经驶入威海市境内。烟台市交警大队立即向威海市交警大队发出了协查通报,时间不长,威海市交警大队的办案交警就锁定了疑似的肇事车,并且对驾驶员采取了强制措施。此时已经接近18:00,按照正常的工作时间计算,交警们马上就要下班了,但是案件就是命令,破案就是责任,威海市的交警们马不停蹄地载着意思肇事车的驾驶员,拖着大货车向烟台市驶去。
晚上20:00左右,驾驶员被带到烟台市交警大队,崔队长立即指示:法医和痕检科的同志们在大货车上提取证据,核实这辆车是否为肇事车。两个小时以后,法医和痕检科的同志们把报告交给了崔队长,报告显示:“经检验,法医从大货车右后侧轮胎上提取的人体组织与死者杨新刚的人体组织相吻合,可以确定这辆大货车就是肇事车!”
事不宜迟,崔队长立刻安排谢飞和高继东二人连夜审讯肇事驾驶员!
肇事驾驶员的证词竟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还没等谢飞和高继东开口,肇事驾驶员就主动承认是他“轧着人”了,但是他不确定是不是他第一个轧到死者的,因为他当时只知道他的车轧到“东西”了,可并不知道轧的是什么。
谢飞向肇事驾驶员问道:“你当时没有停下车来看看?”
肇事驾驶员回到道:“我停车了。刚轧着‘东西’以后,我也没在意,又开了大概有十来公里,我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就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打开手电筒,沿着车身看了一圈儿,没发现车身有伤,才安心上车继续向前开。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就琢磨着车身没伤,肯定没有发生碰撞,就算轧着‘东西’,也不可能轧着人,哪有好端端的大活人躺到路上让我轧的?”
不论肇事驾驶员交代的问题是真是假,但是铁一般的证据在那儿摆着呢,他轧到死者是不容辩驳的事实!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确认后,肇事驾驶员被警员带到了看守所,等待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第二天下午,死者杨新刚的两位家属来到了烟台市交警大队。
这两人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杨新刚的妻子,男的是杨新刚的表哥。正好,杨新刚手机通讯录里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谢飞把二人领到了洽谈室里,为他们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叹了口气对二人说道:“嗨!出了这种事儿,我们都感到很遗憾!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请二位家属节哀!不过好在我们已经抓到了肇事驾驶员,请你们相信,我们警方会尽快将案件查得水落石出,为死者、为各位家属讨回公道!”
杨新刚的妻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里发呆,倒是杨新刚的表哥先开口回话了:“感谢警察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谁也不希望遇到这种事儿,但是遇到事儿了,总得解决事儿。我们身在异地,人生地不熟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警察!我们只有两个要求:一个要求是希望肇事驾驶员早日受到法律的制裁,另一个要求是早点儿让我兄弟入土为安!”
谢飞向二人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看看杨新刚?”
表哥回到道:“明天吧。我们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从哈尔滨市赶到烟台市,现在感觉有点儿累了。我们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再过来。”
谢飞觉得表哥的话有道理,也不好过分挽留,便起身把二人送了出去。
谢飞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二人坐进了一辆奥迪A6轿车,驶出了交警大队的大门。谢飞不由得感叹道:“杨新刚啊,你说你有一个这么有钱的表哥,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地来到我们烟台市打工呢?在家老老实实待着多好!最起码……安全啊!”
转过天来,谢飞刚一上班,就看见杨新刚的妻子和表哥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候他了,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女人。
谢飞向杨新刚的表哥问道:“这位是?”
杨新刚的表哥回答道:“这是杨新刚的小姨子,怕她姐看到姐夫遗体的时候受不了,陪她一起来的。”
谢飞深表同情,心想:“丈夫去世,做妻子的难免会过度悲伤,有亲人陪伴能够减轻她心中的痛苦,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谢飞想到这儿,对杨新刚的表哥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辨认杨新刚的遗体吧。”
谢飞刚要转身向外走,杨新刚的表哥突然喊住他,说道:“谢警官,等一下!”
谢飞不明所以地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杨新刚的表哥迟疑了一下,问道:“您能不能先把《事故认定书》出了?”
谢飞更加糊涂了,反问道:“为什么要我现在出《事故认定书》?”
杨新刚的表哥回答道:“是这样的……我考虑……我们去辨认完遗体,还得回来拿《事故认定书》……还不如直接拿了《事故认定书》再过去,我们也少跑一趟……”
谢飞没有同意,直接回绝到:“这肯定不行,程序不合法!只有你们先确认死者是杨新刚本人,我们才能出具《事故认定书》,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杨新刚的表哥见执拗不过,便只得同意。
谢飞开车,带着三人来到烟台市公安局法医医院的太平间。法医拉开储藏杨新刚遗体的冷柜后,杨新刚的表哥对谢飞和法医说道:“请你们先在外边等我们一会儿,我们想跟新刚单独待会儿。”
谢飞虽然是一名警察,但是也尽量避免看见生离死别的凄惨场景,便跟法医一起走到太平间外面。他俩刚走出太平间的门,就听见太平间里传出来女人嚎啕大哭的声音。谢飞心想:“别说亲眼见了,就算我听到这种哀嚎的哭声,内心也得好几天才能平复。”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太平间里的哭声逐渐减弱,直到停止。杨新刚的表哥推开门走了出来,两个女人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谢飞下意识地看了看这三个人,杨新刚的妻子和表哥二人的情绪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杨新刚的小姨子却显得很悲痛,眼眶都已经哭肿了。
看到此情此景,谢飞心想:“这个为了怕姐姐太伤心,陪伴姐姐来的小姨子,怎么哭得比她姐姐还伤心呢?”
想到这儿,谢飞的心中油然而生一丝疑虑,但他又想了想,可能是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吧,便不再深究,带着三个人回到了交警大队。
四个人回到交警大队后,高继东找到谢飞,告诉他肇事驾驶员已经承认了肇事逃逸的事实。事已至此,一起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案件在烟台市和威海市两地交警的共同协作下,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破获了!
杨新刚的妻子向谢飞提供了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等资料,谢飞调侃地说了一句:“你们的资料准备得够全的!”
还没等杨新刚的妻子说话,杨新刚的表哥就把话接了过去:“这不是为了节省时间么。早办完我们就能早回去。工作太忙,请假不容易啊!”
谢飞在核验杨新刚妻子提供的结婚证时,发现二人刚刚领证结婚,领证日期距杨新刚死亡时间还不足半个月。为此,杨新刚的表哥解释道:“杨新刚和他妻子都是二婚,两人也是在不久前经朋友介绍认识的,都老大不小的了,互相看着差不多就结婚了,但是他俩都没有积蓄,为了生活,杨新刚只能出门打工,谁知道刚出来没几天就被车撞死了,这就是命啊!”
谢飞又问道:“你们打算如何申请肇事方的赔偿呢?”
杨新刚的表哥回答道:“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吧。目前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料理新刚的后事,让他早日入土为安,至于赔偿的事情嘛,还是等到新刚的后事料理完毕以后,再通过诉讼的方式来解决吧。”
谢飞和高继东为他们出具了《事故认定书》,肇事驾驶员也因为肇事逃逸罪被正式批捕,这起肇事逃逸案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了,各位参与事故调查的交警也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回归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去了。
按说破获了一件肇事逃逸案,谢飞应该感到如释重负才对啊!可是谢飞的心中还是有几个打不开的死结。虽然刚过八点,他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但是心中的疑惑却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为什么死者杨新刚在新婚后要舍近求远,离开经济发达的哈尔滨市,跑到烟台市来打工?他的表哥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帮他在本地找个工作?为什么暴风雨来临的夜晚,他没有选择躲避风雨,而是出现在事故现场?他去那里做什么?为什么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存着两个人的电话号码?他有其他的亲人么?就算没有其他亲人,那个为他的死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姨子的电话总该有吧?而且为什么在看见他的遗体后,他的小姨子显得要比他的妻子还要伤心?为什么他的妻子在丈夫去世这种极度悲痛的情况下,还能淡定地整理出齐全的证件资料?为什么他们不怪罪肇事驾驶员、不着急索要赔偿,而是催促我们出具《事故认定书》呢?”
谢飞被这一连串儿的问题困扰得睡意全无,无奈只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心想:“不行!不行!钻牛角尖了!如果我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今晚肯定睡不着了!我得找个朋友给我开导开导!”
想到这儿,谢飞拿起手机,拨通了朋友的电话号码。就在一个温柔的女士即将用甜美的嗓音告诉谢飞“您好!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前一刻,电话终于接通了。听筒里传出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啥事儿?”
谢飞迫不及待地说道:“小屈,出来喝酒……”
 
(四)剧情反转
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是路边烧烤摊的生意依然红火。丰盛的肉串和啤酒摆上桌,却依然提不起坐在谢飞对面那个人的情绪,他依然半睁着眼睛,坐在椅子里打蔫。
谢飞打开一瓶啤酒,为对方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然后开口问道:“老同学,我看你怎么没精神啊?”
那人没精打采地回答道:“嗨!你有所不知。我‘观大哥’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我忙了十来天,今天才忙清,正准备早点儿睡觉呢,又被你叫出来了!睡个踏实觉怎么就这么难啊?”
谢飞好奇地问道:“你‘关大哥’?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啊?是‘云长’兄么?”
那人回答道:“什么‘云长’兄?还‘玄德’兄呢!我大哥姓‘观赏’的‘观’,名‘察者’,厉害吧!”
谢飞一听这个名字,好悬没喷出来,说道:“厉害什么呀?你大哥叫‘观察者’?这是人名么?”
那人笑着说道:“现在牛叉的人都不用真名,全用化……艺名!”
谢飞听到这儿也笑了,问道:“我看你也挺牛叉的,请问你的艺名是啥呀?”
一提到“艺名”,那人也来了精神,回答道:“你坐稳了!我的艺名说出来吓死你!我的艺名叫——‘天机星’!”
谢飞强忍着笑意说道:“我还是习惯叫你屈雨乾!好好的名字不叫,非要叫什么‘天机星’!我问问你,你这艺名跟咱们烟台市的名牌钟表‘北极星’有啥关系?”
屈雨乾听出来谢飞是在取笑他,但他并不生气,只是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跟你瞎扯了!说吧,你这么晚把我找来,有什么事情?”
说到正事儿,谢飞瞬间就把刚才绽放的笑容收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襟危坐地说道:“我找你是真有事儿!而且是个大事儿!”
屈雨乾凑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你要结婚了?想借多少钱?”
谢飞气急败坏地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是在保险公司搞疑难案件调查的么?我找你来是因为我最近遇到一起让我比较为难的肇事逃逸案,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
屈雨乾又问道:“肇事逃逸案?那是你们交警该干的活儿啊?找我这个保险公司的员工有啥用啊?让我帮你抓那个肇事逃逸的人?”
谢飞气得捂住了屈雨乾的嘴说道:“你倒是听我说完再问啊!不用你抓人!案子我们已经破了,肇事逃逸的人也已经抓到了!”
屈雨乾更加不解了,问道:“既然已经结案了,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谢飞叹了口气,回答道:“嗨!虽然已经结案了,但是这起案件中还有很多的疑问困扰着我,我想把这些疑问全弄明白!你是咱们烟台市著名的保险稽查‘大神’!我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出出主意!”
“让交警感到疑惑的案件肯定是非常复杂的大案!”屈雨乾边思索边说道:“你说说吧,到底是什么案件,让你这么劳神费力的?”
谢飞把案件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疑问原原本本地告诉屈雨乾,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听完谢飞的叙述,屈雨乾陷入了沉思。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是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过了一会儿,屈雨乾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对谢飞说了三个字:“骗保的!”
谢飞被屈雨乾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说懵了,为了确认自己听到的话的真实性,谢飞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屈雨乾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说,死者一方是骗保的!”
谢飞使劲儿地摆着手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屈雨乾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谢飞回答道:“你想想,谁会为了制造骗保事故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算骗多少钱也无福消受了啊!再说了,这种骗保事故的风险也太大了!假如我们抓不住肇事逃逸的驾驶员呢,那么案件就成为悬案了!就算我们抓住了肇事逃逸的驾驶员,在《事故认定书》上也会明确地写上‘肇事逃逸’。这起事故定性为肇事逃逸,你们保险公司也要拒赔啊!而且……而且就算你们保险公司可以赔偿,但是万一肇事车辆没有保险呢?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而且如果肇事驾驶员和死者一方串通好了骗保,那么他当时为什么要逃逸?而且不管是否逃逸,都要因此承担刑事责任!而且死者一方也没有提出向肇事驾驶员索赔啊!而且……”
屈雨乾见谢飞滔滔不绝,赶忙打断他的话:“哪儿有那么多的‘而且’?我问你,你有没有感觉破获这起案件的过程太顺利了么?”
经屈雨乾这么一提醒,谢飞仿佛被点中了穴位,只感觉自己的意识里一个重要的点被屈雨乾激活了,但是这个点是什么,自己却又记不起来,便向屈雨乾问道:“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了呢?”
屈雨乾解释道:“首先,死者的随身物品中,只有他的身份证和一部只存着两个联系人的手机,这两个带有明显指向性的线索让我感觉很不正常,好像死者故意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以及后续我们需要联系的人员。第二点:死者家属刚刚接到你们打过去的电话,仅凭死者的身份证和衣着就能确定死者是杨新刚本人,这未免有点儿太过武断了吧!第三点,如果是正常的致人死亡的交通事故,死者家属都残存着一线生的希望,除非亲眼见到死者才能让他们彻底放弃这种幻想。所以死者家属一般都会把其他所有的事情抛开,先要求见到死者的遗体。可是当你第一次见到死者的妻子和表哥的时候,想要让他们去辨认尸体,这俩人竟然以旅途劳累为由推脱,到第二天早晨才去见死者,这种事儿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第四点:最后在你出具《事故认定书》的时候,死者家属竟然提供了全套的证件资料,好像他们提前早有准备一样!另外,就这三个人对死者的态度来说,好像小姨子对姐夫的感情比她姐姐对丈夫的感情还要深,这也不合逻辑啊!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不能帮你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建议你好好查查这三个人跟死者之间的关系!”
谢飞追问道:“重点呢?”
屈雨乾疑惑地反问道:“什么重点?”
谢飞也反问道:“你说什么重点?你说这起事故是骗保事故,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屈雨乾回答道:“这也是我根据现有的证据分析出来的。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家属不主动向肇事驾驶员提出索赔,而是几次三番地催促你出具《事故认定书》。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心中,这份《事故认定书》的价值要远远超过肇事驾驶员应当承担的赔偿金额!我问你,如果是正常的致人死亡的交通事故,肇事方大概需要赔偿死者家属多少钱?”
谢飞回答道:“少说也得三十万元吧!”
屈雨乾接着说道:“没错!三十万元是底线了,多的话赔个大几十万、百八十万的都很常见!从以上情况分析,你出具的这份《事故认定书》的价值要远高于三十万元!甚至可以说,有可能数倍于这个金额吧!”
谢飞不解地问道:“可是你们保险公司肯定会因为肇事逃逸拒赔这起案件啊!那么死者家属又能通过什么方法去骗保?怎么得到这笔巨款呢?”
屈雨乾笑了笑说道:“我就知道你陷进这个案子里太深了,以至于都无法自拔了!你能不能跳过我们财险公司想一想,还有一种保险公司叫寿险公司啊!他们的意外险保额可比我们财险公司的保额高多了!而且我们财险公司赔偿是‘对车不对人’,寿险公司则是‘对人不对车’!即使是肇事逃逸的事故,只要死者生前在寿险公司投保过人身意外险,保险公司就可以根据《事故认定书》、丧葬费清单等资料全额赔偿!哦,对了!寿险公司单份儿的人身意外险保额并不算太高,但是投保人可以为被保险人投保多份儿,这样的话,多份儿保险合同的保额是可以累加的!如果死者杨新刚符合这种情况,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听到这儿,谢飞的双眼像燃起了火焰一般,雄赳赳地注视着屈雨乾说道:“你说的有道理!看来我要好好查一查这里边错综复杂的关系了!”
正当谢飞和屈雨乾的对话进入白热化的时候,一个神秘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二人身旁,对二人大喊一声,瞬间把精神高度集中的二人吓得魂不守舍!
“你们的肉串需要加热么?”
 
(五)真相大白
案件的调查方向发生重大转折的一个具体表现是:
谢飞又一夜未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谢飞就来到单位,把碎片儿般的疑点整理成一份儿系统的报告。八点半一上班,谢飞拿着这份儿报告,敲开了崔队长办公室的门。
崔队长看得很细致,越看越觉得这起案件非同小可,严重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谢飞坐在崔队长办公桌对面,观察着崔队长的一举一动,发现崔队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崔队长看完后,把报告放到办公桌上,一脸严肃地对谢飞说道:“这里边的‘水’太深了!”
谢飞问道:“崔队长,下一步怎么办?”
崔队长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怎么办?严查到底!如果证据足以证明这几人的骗保事实,一定严惩不贷!这起案件的后续调查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不过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交警的能力范围,必须要寻求刑警的配合!我现在就给刑侦大队的吴队长打个电话,让他派人全力协助你调查!”
谢飞从崔队长的办公室出来后,快步走出了交警大队办公楼,开车直奔刑侦大队。
到达刑侦大队后,谢飞直接找到了吴队长。吴队长告诉谢飞,他刚刚接到了崔队长给他打的电话,他已经安排了一个分队的刑警协助谢飞调查。
经过一整天紧锣密鼓的调查,谢飞与刑警们基本上掌握了所有当事人的行踪。
死者杨新刚是在事故发生一周前从哈尔滨市坐火车来到烟台市的,到达烟台市后,他就入住进一家快捷酒店。他前几天的行踪还算正常,早上起床后就去当地的劳动力市场找工作,晚上回到酒店住宿。虽然那几天他天天去找工作,可是事与愿违,一直没有找到称心的工作。就在事故发生的两天前,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杨新刚的“表哥”也住进了这家快捷酒店!而且他还开着那辆奥迪A6轿车!
刑警们通过查询酒店登记得知,杨新刚的“表哥”名叫张剑锋。
自从张剑锋住进同一家酒店后,杨新刚就再也没有去劳动力市场找过工作,而是跟张剑锋一起开着车在烟台市郊偏僻的道路闲逛。路边的多个监控摄像头都拍摄到了二人的行踪。他们并不是一直开着车“轧马路”,而是走走停停,时不时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走下车观察周围的环境。
在发生事故的当天中午,杨新刚退房了,但是他一直没有离开酒店,而是住进了张剑锋的房间。下午五点钟左右,张剑锋离开房间,开车去了一趟烟台码头附近的海滩。张剑锋刚走,杨新刚随后也出去了。监控录像显示,杨新刚打车去了一趟事故发生地,可是下车以后,他走到了监控盲区——一片茂密的小树林,在那里逗留了半个小时,然后又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回到酒店。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张剑锋也回到了酒店,他并不是独自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他们三个人在屋子里一直没有出来,直到19:30,张剑锋和杨新刚一起走出了房门,开车直奔事故发生地。20:00左右,在暴风雨即将要到来的时候,张剑锋一个人开车回到了酒店。
三个小时以后,一场惨剧就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杨新刚的妻子和小姨子一起从哈尔滨市坐高铁向烟台市出发,虽然高铁的发车时间是在杨新刚的妻子接到谢飞的电话后一个半小时,但是刑警们查询到两个人购票的时间早于谢飞通知她们的时间!
她们早就察觉到杨新刚会出事?
不可能!
除非早有预谋!
再说“表哥”张剑锋!自从他在事故发生前两天来到烟台市,直到去市交警大队全程处理杨新刚的交通事故这几天时间里,一直都住在那家快捷酒店里。
张剑锋口口声声说自己带着杨新刚的妻子“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从哈尔滨市赶到烟台市”,还说什么“旅途劳顿”!
全是一派胡言!
在事实面前,谎言不攻自破!
经过一天的努力,谢飞和刑警们终于把这几个人的时间线梳理清楚了,但是还有三个问题没有解开:第一个问题是这几个人的真实身份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得而知;第二个问题是是否如屈雨乾所说,杨新刚在事故发生之前购买了巨额的人身意外险;第三个问题是在事故发生当日,张剑锋接回来的那个“神秘人”是谁,他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针对前两个问题,刑警们告诉谢飞,由于存在地域办案权限限制,这些证据在烟台市本地无法调查,所以必须要实地去一趟哈尔滨市,借助当地刑侦大队的力量调查。两位精干的刑警已经订好了连夜去哈尔滨市的飞机票,就是为了加快调查速度,及时掌握证据。
但是第三个问题可让人发愁了!这个“神秘人”来到酒店后没有在前台登记就进了房间,而且一直深居简出。张剑锋等人拿到《事故认定书》后,就立即回酒店退了房,“神秘人”和张剑锋一起离开酒店,但是并没有同行,而是独自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了。
虽然“神秘人”的身份无从查证,但是并不妨碍案件进展,只要能把前两个问题搞清楚,就能让案件水落石出。
谢飞回到单位以后,虽然着急,但是也只能耐心等待。
过了两天,谢飞接到了刑侦大队打来的电话,让他赶快过去一趟,有重要的情况要跟他沟通。谢飞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连电脑都没来得及关,就开上车一路狂飙来到了刑侦大队。
刚进刑侦大队的门口,早已在大院里等候的刑警就带着谢飞来到刑侦大队的会议室。
谢飞走进会议室,发现吴队长和两位去哈尔滨市调查案件的刑警已经坐在会议桌旁等待他了。
谢飞坐定后,吴队长对谢飞说道:“小谢,我们的两位同志刚从哈尔滨市回来,在当地的调查工作取得了重大的突破!现在让他们把调查到的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好的,非常感谢!两位同志辛苦了!你们说吧,我做好记录。”谢飞边说着话,边拿出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一名刑警开口说道:“我们到哈尔滨市以后,立即与当地的刑侦大队取得了联系,在兄弟单位同志们的协助下,我们先来到了哈尔滨市公安局和民政局,调查了这几个人的身份和关系。”
谢飞急迫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那名刑警回答道:“杨新刚和他妻子在民政局办理婚姻登记的两天之前,他和妻子分别同各自的前任在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如果双方只是在短时间内先后办理离婚和结婚手续的话还算正常,但是我们查询到两位前任的身份后,就感觉这件事情很蹊跷了!”
谢飞惊奇地问道:“哦,那两位前任是谁?”
那名刑警没有正面回答谢飞的问题,而是从文件包里掏出来两张照片儿递给谢飞说道:“这是杨新刚和他前妻以及他现任妻子与前夫当时的结婚证合影,你看看那俩人眼熟不?”
谢飞接过两张照片儿一看,顿时惊讶地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喊道:“这不是杨新刚的‘小姨子’和杨新刚的‘表哥’张剑锋么?!”
那名刑警回答道:“没错!就是他们俩!”
谢飞不解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名刑警回答道:“当时我们就考虑,这四个人办理离婚和结婚手续肯定是虚假的,应该是基于某种特定的原因而必须这么做。但这个特定原因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直到我们在后续调查中掌握了新的证据,才印证了我们最初的猜测。”
谢飞赶忙问道:“什么新证据?”
那名刑警回答道:“我们离开民政局以后,又来到当地的保险行业协会继续调查。我们请行业协会的同志帮我们在数据库里调取了杨新刚的投保清单,发现从他办理结婚登记到他来烟台市之前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竟然在当地十多家寿险公司签订了11份儿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保险合同,保额合计高达1600多万元!”
谢飞震惊地喊道:“这么多!”
那名刑警继续说道:“我们又与这些寿险公司取得了联系,发现这些保险全部是通过同一家保险代理公司投保的,而这家保险代理公司的老板竟然就是张剑锋!”
此时谢飞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起离奇程度堪比影视剧的骗保案件,竟然是由张剑锋在幕后策划导演的!为了达到攫取巨额利益的目的,他竟然让杨新刚献出了生命,这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谢飞咬牙切齿地对吴队长说道:“吴队长,证据确凿!请您赶快通知哈尔滨市刑侦大队,逮捕这几名骗保致人死亡的犯罪嫌疑人!”
吴队长微笑着对谢飞说道:“小谢,你有所不知,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安排了。我估计现在哈尔滨市刑侦大队的同志们已经‘收网’了!”
 
(六)恶魔现身
谢飞再次见到张剑锋,是在烟台市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
张剑锋已经风光不再了,前几天还开着奥迪车,一副成功人士的形象,现在却变得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服也换成了橘红色的囚服,戴着手铐子束缚在审讯桌内,狼狈不堪!
由于谢飞是交警,而审讯嫌疑犯是刑警的工作,因此谢飞只能旁听。
负责审讯的刑警对张剑锋怒目而视,厉声喝道:“张剑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来么?”
张剑锋并没有被刑警的吼声吓住,而是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您不用跟我绕圈子了。我知道,你们把我抓来,肯定已经掌握了足够充分的证据,我就算再狡辩也没有用。您放心,我不会做丝毫的抵抗,我全都交代。”
负责审讯的刑警听张剑锋话中的态度很好,便不像开始时那么严厉了,但是他不确定张剑锋的话是真是假,对张剑锋说道:“把你在这起案件中做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们,不许隐瞒!”
张剑锋点头说道:“好的,我交代。十多年前,我经营一家汽车修理厂,那几年保险公司理赔员定损宽松,我也因此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但是最近几年,客户们逐渐向4S店转移,而且保险公司也开始关注4S店的保险业务,所以加强了对4S店的送修,用维修资源换保费。我的修理厂也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了,业绩直线下滑,从开始时的盈利,到中期的平本,最后演变到持续亏损!如果我再坚持经营下去,估计就要血本无归了!幸好在经营修理厂的这几年时间里,我积攒了丰富的客户资源,于是就开始琢磨着‘转型’,做起了保险代理。我的头脑还算灵活,再加上我不辞辛苦,所以我代理的保险越来越多,后来发展到雇人帮我打理业务,直到最后我开了一家保险代理公司,兼做财险和寿险,在我们当地的代理公司里也算是做得风生水起了。“
负责审讯的刑警打断了张剑锋的话,说道:“谁让你交代这些内容了?赶紧交代案情!”
张剑锋微笑着说道:“警官,您别着急啊!我还没说到那儿呢。我还是接着我刚才的话题说吧。我想,通过我刚才的介绍,各位警官对我的经历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我不差钱,但是……谁跟钱也没仇,哪怕它就是银行卡里的一组数字,也希望那组数字越多越好!真正引导我走上骗保这条道路的,是我十几年前的一位‘老朋友’。”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张剑锋回答道:“他叫崔宁茂,廊坊市人,十几年前在我的修理厂当过车间主管,不过只干了一年多,就回老家开修理厂去了。”
负责审讯的刑警听到张剑锋说出了“崔宁茂”的名字,赶忙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说的这个叫崔宁茂的人,是不是因为骗保,正在被警方通缉?”
张剑锋点了点头,回答道:“没错,就是他!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吃饭,不知道他通过谁打听到了我家的住址,直接找上门来了。他倒是不避讳,开门见山告诉我他正在被通缉。我是正经生意人,不想扯上无谓的麻烦,当时就要赶他出门!可是他临出门时说的一句话,竟然让我鬼使神差地又把他 ‘请’了进来!”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崔宁茂对你说什么了?”
张剑锋回答道:“他说我不珍惜挣大钱的机会,非要赶走他这个‘财神爷’!”
负责审讯的刑警冷笑了一声说道:“他自身都难保了,还说自己是‘财神爷’?这话你也信?”
张剑锋回答道:“开始时我还半信半疑,可是当他把整个骗保计划全部告诉我之后,我就对他深信不疑了!”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张剑锋回答道:“跟我做交易,让我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他让你做什么?”
张剑锋回答道:“利用我跟保险公司的合作关系,为他查询他那几起骗保案件的进展。还有就是……帮助他逃离东北。”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你详细说说,你是怎么帮他逃跑的?”
张剑锋回答道:“我给他找了一身破衣服,把他打扮成聋哑的叫花子,让他在码头一带活动,瞅机会主动接近船员,混到船上,沿水路向南逃跑,终点就定在了烟台市。”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你们当时就计划好了要来烟台市作案?”
张剑锋回答道:“是的。我查询天气预报得知,强台风会在山东省境内登陆,所以让杨新刚先期来到了烟台市。然后其他人分批到烟台市会和。”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你和崔宁茂是怎么联系的?”
张剑锋回答道:“我给了他一部手机,我们两人通过短信交流。他装成聋哑人,其他船员也就放松了警惕,而且船长安排他在其他船员不愿意去的船底动力车间工作,更加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船到大连市的时候,他差点儿被登船检查的刑警抓获,情急之下跳到海里,爬上了另外一条开往烟台市的船上,在行李舱躲了几天。后来船开动了,他才再次跟我联系,告诉我船靠岸的大体时间,让我去海边等他。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所以没等船靠岸,他就趁别人没有注意的时候跳船了,从海里游到了岸边。”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你离开烟台市以后,崔宁茂去哪儿了?”
张剑锋回答道:“我不知道。”
负责审讯的刑警追问道:“你不知道?”
张剑锋回答道:“警官,事到如今,我还有隐瞒的必要么?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见我拿到了《事故认定书》,说我回去就可以发大财了,让我给他取了十万块钱现金,他拿到钱以后就离开了。我问他去哪儿,他没有告诉我,就跟我说我们两人已经两清了,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今后也不会再给我添麻烦了。我也就没有再多问,反正我骗保是为了钱,能拿到钱才是我的最终目的,至于崔宁茂要去哪儿,我一点儿都不关心。”
负责审讯的刑警听到张剑锋为了不义之财可以不顾及脸面和情面,心中的无明业火再次被点燃,向张剑锋吼道:“为了钱?为了钱你就可以让他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张剑锋摆着手回答道:“警官,您别给我乱‘扣帽子’!我可没有剥夺他人的生命,杨新刚的死完全是他自愿的!”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自愿的?你给他多少钱,他能自愿去死?”
张剑锋回答道:“500万!我们俩签了合同的!事成之后我就把500万元转给他媳妇。500万啊!他杨新刚几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负责审讯的刑警问道:“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你们骗保成功了,杨新刚一方可以得到500万元,而你则可以得到1100万元!”
张剑锋微笑着说道:“您说的没错!”
多么可怕啊!吃人的恶魔化身为人形,就隐藏在我们身边!它们嗜血如命、毫无情感,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半个月以后,张剑锋因保险诈骗罪、窝藏罪,被检察院批准逮捕,并提起公诉;张剑锋虽然想独揽罪责,力保他的妻子(在法律上是张剑锋的前妻、杨新刚的现任妻子),但是因为所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都是她,所以她难逃干系,也以保险诈骗的罪名被收监;因为没有证据显示杨新刚的妻子(法律上的前妻)参与这起骗保案件,所以在审讯结束后,她就被无罪释放了;同时被无罪释放的,还有曾被认定为肇事逃逸的大货车驾驶员,现在案情反转了,杨新刚死亡属于故意行为,所以警方为大货车驾驶员正名,还了清白。
这起披着肇事逃逸案外衣的巨额骗保案,终于在警方夜以继日的联合行动之下,再次尘埃落定了。
 
(七)再起波澜
“老同学,你真行啊!帮哥们儿破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先不跟你说了,我马上要上台领奖了!听崔队长透露,这次不光给我颁发证书,还有一笔奖金呢!今天晚上我请客……不,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饭,就这么定了!”屈雨乾一个字儿都没说,谢飞就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下班以后,谢飞和屈雨乾又在上次吃饭的烧烤摊见面了。
还没等谢飞开口说话,屈雨乾先发问了:“老同学,你拿了那么多的奖金,就请我吃这个?”
谢飞无奈地回答道:“嗨!别提了!我还以为给我奖励多少钱呢!拿到奖金数了数才知道,只有1600块钱!”
屈雨乾惊讶地问道:“你破获的可是1600万元的大案啊!才给你奖励了1600块钱?”
谢飞更加无奈了,说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请你吃一星期的饭,肯定不会变卦,所以……咱俩就只能将就着吃点儿烧烤了。”
屈雨乾笑着对谢飞说道:“老同学,我跟你开玩笑呢!咱俩吃啥不重要,关键是你破获了这起巨额骗保案,我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
谢飞也笑着说道:“要不是因为你的提醒,我可能就与这起骗保案件擦肩而过了,归根结底,你才是幕后的功臣啊!”
提到这起骗保案件,屈雨乾顿时来了兴趣,对谢飞说道:“你把案件侦破的具体经过跟我说说呗!我也好深入地了解一下案情。”
谢飞也不避讳,就开始把后续调查的经过向屈雨乾做详细的介绍。当谢飞提到“崔宁茂”三个字的时候,屈雨乾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崔宁茂?这起案件他也参与了?”
谢飞回答道:“是啊。不光参与了,他还是主谋呢!”
屈雨乾关切地问道:“抓住他了么?”
谢飞摇摇头回答道:“没有。”
屈雨乾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使劲儿拍着自己的大腿说道:“哎呀!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怎么能让他跑了呢?”
谢飞刚刚回过味儿来,向屈雨乾问道:“你也知道崔宁茂?”
屈雨乾回答道:“我跟你说过的‘观哥’,让我们全国各省的三十六位‘天罡星’配合当地刑警,共同追踪这个恶贯满盈的骗保惯犯崔宁茂,可是这小子太狡猾了!每次都让他侥幸逃脱!太可惜、又太可气了!嗨!算了,先不说他了,你接着给我介绍调查经过吧。”
谢飞继续声情并茂地向屈雨乾介绍案件调查的每一个细节,说到关键处,还要配合肢体动作,可以说是相当到位了。
谢飞说完后,屈雨乾又陷入了沉思。谢飞见屈雨乾坐在椅子里不动了,连忙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怎么了?没电了?”
屈雨乾并没有理会他。
又过了一会儿,屈雨乾紧皱着眉头,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
谢飞顿时像全身被闪电击中一样,强大的电流贯穿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瞪大眼睛、面色惨白地向谢飞问道:“你……你说什么?”
屈雨乾继续用那种低沉的声音说道:“我觉得……杨新刚没有死……”
“你说什么?杨新刚没有死?”突如其来的震惊使崔队长无法自控,这个问题竟然被他喊了出来,音量之大以至于整个楼道的人都能够清晰地听见。
“有迹象表明……是这样的。”谢飞没有预判到崔队长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相比之下,自己却显得有点儿底气不足。
崔队长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态了,便及时收敛了情绪。这起骗保案件的前期调查工作,让崔队长对谢飞的工作能力,尤其是预判能力深信不疑,崔队长考虑,就算是谢飞的观点让人感觉太过离谱,但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崔队长稍作调整,用平和的语气对谢飞说道:“说说你的理由吧。”
谢飞把前一天晚上在烧烤摊上,屈雨乾对自己说的一番话,一字不落地向崔队长重复了一遍:“在这起案件调查的过程中,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大货车的车身没有损伤!也就是说,大货车没有撞到死者,而是直接从死者头部轧过去的!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是一个正常行走的人发生交通事故,肯定会先被撞倒,然后才会被辗轧。可是这起案件中,死者的死亡方式很奇怪,应该是提前故意趴到地上等待着被车轧死!而且为了死得彻底,死者担心大货车提前发现他而采取紧急制动,故意等车头驶过,然后才钻到后轮下边被轧死的。法医和痕检科的同志们只在大货车的右侧后轮上提取到死者的身体组织而没有在前轮提取到,就足以证明我的猜测。这种死亡方式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个人一门心思就要寻死,另一种可能是……这个人用这种方式把另一个人送上了黄泉路!”
“胡说!”崔队长气愤地对谢飞说道,“小谢啊!你是不是钻牛角尖钻得太深了?犯罪嫌疑人张剑锋已经亲口交代,他说服家境贫寒的杨新刚用自杀的方式换取500万元保险金的犯罪事实,杨新刚是为了钱,出于自愿才选择自杀的!”
问题就在这儿了!谢飞打断崔队长的话反问道:杨新刚就算再没心眼儿,也应该看看张剑锋为自己投保的人身意外险保单,了解一下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吧?他会傻到让张剑锋得到1100万元,而自己用生命才换到500万元么?他为什么会同意让张剑锋的妻子作为受益人领取保险金,而不是让自己的妻子(法律上的前妻)领这笔钱呢?最最关键的是,杨新刚与张剑锋签的那份死亡合同,从法律角度上来说基本上等同于一张废纸,因为杨新刚死后,相当于合同的债权人死亡,合同效力同时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条规定:‘公民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即当自然人死亡后,其无法享有民事权利,无法履行民事义务。具体到合同中,因为死者无法继续履行合同,那么合同也就自然终止了。据我了解,杨新刚没有儿女,而自己的妻子(法律上的前妻)又与自己办理了离婚手续,不能作为法定继承人,所以这份儿合同就成为了君子协议,也就是说,这500万元的支配权完全在张剑锋手里,如果他不给杨新刚的妻子(法律上的前妻),她就真没办法得到这笔钱了!谁会做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哦,应该是赔了生命又赔钱的买卖啊?生命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本钱,谁都不会轻易舍弃,想要不愁没柴烧,就必须要留得青山在
崔队长又问道:“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也不能表明杨新刚还活着啊?如果杨新刚还活着,那么这起事故的死者又是谁呢?”
谢飞解释道:“目前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杨新刚还活着,但是既然咱们能够分析出杨新刚在和张剑锋签署合同以及后续瓜分非法所得时利益不均等,我想,在生死攸关的大事儿面前,杨新刚不可能不深思熟虑,他肯定会用他自己的方法为自己争得他认为合理的利益。所以,如果杨新刚没有死,那么他肯定会找一个人替他死!”
崔队长思考了片刻,说道:“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你的推论,我们不能盲目行事。我建议你再跟刑侦大队的同志们沟通一下,先做外围调查,如果能查找到切实的证据,再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谢飞坚毅地说道:“明白!崔队长,我现在赶紧去趟刑侦大队!”
对于一件正常的刑事案件来说,不管设计得多严密,都会暴露出可以被警方察觉、并作为调查突破口的蛛丝马迹。可是眼下的调查工作则完全不同,所有的证据链都很充分。想要在这起已经查实全部犯罪细节的案件中再深挖证据,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但是我们这些恪尽职守的优秀警员们,偏有“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不屈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严谨办案精神,决心把这起案件一查到底,不让一个坏人逃脱法网!
为了尽快查找证据,两位刑警再次赶赴哈尔滨市。这次的调查工作异常艰难,两位刑警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在哈尔滨市连续奋战了整整一周时间!
化纤厂宿舍是黑龙江省佳木斯市郊一个普通的老旧小区,始建于上世纪80年代。到了上世纪90年代,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转轨,在这场改革的大潮中,化纤厂经历了重组、破产,原有的厂区也改建成了新型住宅区,但化纤厂宿舍却被保留了下来。宿舍区内低矮的楼房早已斑驳、黝黑,只剩下一些怀旧的老人们还在这里居住,其余大多数的房屋要么空闲、要么出租给外来务工人员。平日里,那些外来务工人员为了生计,基本上都是早出晚归,很难见到人影,院里的常客还是那些三五成群、聊天打牌的大爷大妈。
只有今天是个例外。
傍晚时分,太阳即将把全部的身体隐藏在地平线之下,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微弱的红光,月亮按捺不住寂寞,早已把自己挂在正当空。大爷大妈们也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回到家里准备晚饭,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三五只蝙蝠在低空盘旋。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闯进来一批“不速之客”,他们的脚步很轻,彼此也不用语言沟通,只靠眼神交流。他们虽然没有同时进入大院,但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单元口走去。到了楼下,有几个人径直走进了单元门,其余几个人则分别站在楼前和楼后,但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个单元三楼一户人家透着灯光的窗户上。
来到三楼的几个人在这户人家门口旁边的楼梯上依次站定,只留下一个人站在门口,敲响了这户人家的大门。
屋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回答道:“物业的,查水表。”
屋内那个女人说道:“好的,稍等一下。”然后从屋内传出了开锁的声音。
就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楼道里所有人突然冲进屋内!还没等屋内的女人和客厅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反应过来,几把黑漆漆的手枪就顶在他们的头上!
门口一个举着手枪的男人爆发出强烈的吼声向女人问道:“叫什么名字?”
女人早已被这毫无防备的突发情况吓得汗毛倒竖,哆哆嗦嗦地回答道:“许……许春霞……”
与此同时,客厅里一个举着手枪的男人也用同样严厉的语气向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相比于女人的魂不附体,那个男人面对枪口倒显得镇定一些,用相对平静的语气回答道:“赵建平。”
举着手枪的男人显然没有罢休,继续问道:“另一个名字叫什么?”
那个男人见隐瞒不住了,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地回答道:“杨……新刚……”
谢飞听说今天要审问犯罪嫌疑人杨新刚,一大早就赶到了刑侦大队,想要亲眼目睹这个“死而复生”的幕后真凶!
当戴着手铐、脚镣的杨新刚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负责审讯的刑警们早已各就各位了。
待杨新刚坐定后,一位刑警首先开口说道:“杨新刚!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由我们来陈述你的犯罪事实,二是你自己交代!但是我要警告你,这两条路的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孰是孰非,你自己考虑清楚!”
杨新刚瘫坐在椅子里,用微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我……主动……交代……”
 
(八)黄雀在后
到底刑警们是如何查找到杨新刚的下落呢?我们还要从两位刑警第二次去哈尔滨市调查开始说起。
两位刑警在向哈尔滨市出发时,随身的公文包里装着一张杨新刚的户口页复印件。这份复印件是谢飞为他们提供的,上面记录着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细节,那就是杨新刚的曾用名——赵建平。
如果一个人改过名,那很正常,可是如果连姓一起改,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为了使调查工作进一步深入,谢飞重新梳理了所有的案件资料,最终发现了杨新刚曾经改过名这个不起眼的信息。
虽然这个信息非常容易被人忽略,但是为了寻找新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不能轻视。就拿杨新刚的曾用名来说,谁知道它会不会是杨新刚另一个隐藏的身份呢?
两位刑警到达哈尔滨市以后,首先来到了哈尔滨市公安局,从公安网户籍管理中心网站中调取赵建平的名字。经查询发现,哈尔滨市一共有104个叫赵建平的人。两位刑警逐一核对每个人的详细信息,最后发现一个与杨新刚同龄的、名叫赵建平的人的户籍登记照片儿与杨新刚的户籍登记照片儿基本一致,只是生日的月份和日期不同。两位刑警又查找了杨新刚出生当年的日历,发现这两个日期一个是杨新刚的公历生日,另一个是他的农历生日。这样看来,两个日期指示的竟然是同一天!
以此判断,杨新刚确实拥有两个身份!
后续调查发现,杨新刚原名叫赵建平,三年前,他七十多岁的父母竟然离婚了!离婚后,赵建平的母亲跟儿子和儿媳一起生活,赵建平也随母亲改姓杨,换了一个新名字叫杨新刚。
杨新刚在去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变更姓名的时候,发现管理户籍的民警竟然是自己的亲戚。在杨新刚的强烈要求之下,那名民警未收回杨新刚的身份证,而为他办理了一张新的身份证,这就是杨新刚为什么拥有两个身份的原因。
两位刑警随后又找到了杨新刚当年工作过的单位了解情况,了解到杨新刚曾经在工作中出过一次很严重的工伤事故,那次事故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事故造成杨新刚右腿骨折,而且碎裂的腿骨划破了股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情况非常危急!
杨新刚被送到医院抢救时,由于失血过多,医院为他输了3000毫升血。两位刑警在杨新刚就诊的医院查询了他当年住院时的病例,发现杨新刚的血型为AB型,与交通事故死者的O型血完全不同,所以可以断定,交通事故中的死者并非杨新刚本人!而且医生在给杨新刚接骨时,在他的右腿内植入了钢板,钢板取出后,杨新刚的右腿内侧还残留了一条十多厘米长的疤痕。这件事情只有他的原配妻子许春霞知道,而张剑锋“过户”给他的妻子与杨新刚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所以在太平间辨认尸体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见死者的两条腿是完好无损的,但并没有人提出疑义,由此可以判断出,许春霞早已经知道死者不是杨新刚,她一直都在说谎!可为什么她明知道死者不是杨新刚,还哭得那么悲惨呢?原因很简单,她就是为了在张剑锋夫妇面前演一场戏,让他们放心地认为杨新刚已经死亡!用心不可谓不歹毒啊!
据杨新刚当年的同事介绍,这次严重的工伤不仅让杨新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改变了他的性格,杨新刚从之前的开朗乐观变得满脸阴郁、沉默寡言,甚至听不得别人跟他开玩笑!有好几次,杨新刚都因为一点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跟同事翻脸,甚至扬言要跟人家拼命!这谁受得了啊!时间一长,杨新刚曾经的朋友们都渐渐地跟他疏远了,他也感觉自己在单位待不下去了,就从单位辞了职,靠四处打零工为生。
两位刑警还了解到,在张剑锋为他办理保险的时候,杨新刚效仿张剑锋的方法,秘密地用“赵建平”的名字在多家寿险公司办理了总保额为1200万元的多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自己的母亲。看来他并没有指望事后能得到张剑锋分给他的500万元赃款,而是想在张剑锋拿到《事故认定书》后,让妻子许春霞复印一份,然后去找派出所管理户籍的亲戚开一张证实“杨新刚”与“赵建平”为同一人的证明,再拿到保险公司去办理索赔,最终得到1200万元的保险金。等到事成之后,杨新刚再以“赵建平”的身份与许春霞结婚,从此过上富裕而幸福的生活。如果事情败露了,也会由在明处的张剑锋承担法律责任,自己则落个“死无对证”!
张剑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原本想通过杨新刚大赚一笔,可谁知道却被外表看着老实巴交的杨新刚使了一招“反间计”!
正所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他们都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就拿别人都当傻子!殊不知保险公司是你想骗就能骗的么?现如今的保险行业信息技术如此发达,这种“小伎俩”肯定会被大数据轻易识破!我想,就算屈雨乾和谢飞没有提前预判到这起案件背后的真相,张剑锋和杨新刚也会在后续的理赔环节露出马脚,依然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他们的行为可耻、可恶、可悲,甚至可笑!
据杨新刚交代,为了实施自己的恶毒计划,他故意比张剑锋提前几天来到烟台市。杨新刚去劳动力市场并不是为了找工作,而是在寻找自己的“替死鬼”!
在劳动力市场求职的人很多,杨新刚想找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体貌特征接近的人并不难,当天就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通过进一步接触,杨新刚得知,这个人也是个外来务工人员,在烟台市做泥瓦匠,而且他还是个“光棍儿”,父母早亡,家里没有什么亲戚,即使过年也不回家探亲,与亲戚们早就疏远了。
选这个无牵无挂的人做“替死鬼”再合适不过了!
事故发生当日,张剑锋告诉杨新刚,自己要出去接一个朋友,杨新刚随后也出了酒店,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他和张剑锋早已踩好点儿的“事故现场”,用附近村里一个小卖部的公共电话给“替死鬼”打了个电话,说是一个朋友家的房顶破损,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他的朋友担心房顶漏雨,想找人紧急修补一下。“替死鬼”听说“活儿”挺急,而且对方出价很高,也就没多想,骑着电动车飞快地赶到了杨新刚编造的“事故现场”附近的地点。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竟然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杨新刚提出要走一条近路,便带着“替死鬼”走到了路边的小树林里,然后趁对方不备之时,捡起一根木棍把“替死鬼”打晕在地,又在“替死鬼”的后脑猛击几下把他打死了!
杨新刚从附近的田地里找来几大张塑料地膜,盖在“替死鬼”身上。一切处理“妥当”后,杨新刚把“替死鬼”的电动车也藏在了小树林里,接着从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回酒店,在酒店待了一会儿,张剑锋才带着崔宁茂回来,所以张剑锋对杨新刚之前的“行动”毫无察觉。
三个人在屋里并没有多交流,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了一会儿。19:30,张剑锋告诉杨新刚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便一起走出房门,开车来到“事故现场”。张剑锋把杨新刚放下后,独自开车回到了酒店。
等到张剑锋走后,杨新刚来到“替死鬼”的尸体旁,发现“替死鬼”身上盖着的地膜依然是杨新刚离开时的样子,便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和“替死鬼”的衣物做了调换,然后又按照张剑锋的要求,把“杨新刚”的身份证和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手机一起放进“替死鬼”的裤兜里。
就在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后,暴风雨倾盆而下!
杨新刚把“替死鬼”的尸体拖到公路边,找了个低洼处隐蔽起来,等待过往车辆。一直等到22:50左右,杨新刚才发现远处传来刺眼又朦胧的车灯光,从车灯的高度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驶来的应该是一辆大货车。
杨新刚心中暗想,自己冒着瓢泼大雨苦苦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了,便拖着“替死鬼”的尸体,准备冲向路中央。
大货车在暴雨中行驶,驾驶员的视线受阻,为了避免发生交通事故,所以开得并不快。这也正好给了杨新刚机会!就在大货车的车头从杨新刚身边刚好经过的时候,杨新刚拖着“替死鬼”的尸体扔在大货车轮胎下,不偏不倚,大货车的右后侧轮胎正好从“替死鬼”的头上轧了过去。
当晚的暴风雨很猛烈,“替死鬼”的尸体一直在雨水中浸泡着,冰凉的雨水阻止了“替死鬼”身体尸斑的形成速度,使后续尸检的法医误判了死者死亡的时间。
杨新刚自认为“大功告成”了,便骑上“替死鬼”的电动车离开了“事故现场”,然后找到一家位置比较偏僻的快捷酒店,用“赵建平”的身份证办理了入住。
第二天一早,杨新刚找了一家电动车维修摊点,把“替死鬼”的电动车低价卖给了维修摊点的老板,然后回到酒店待了两天,就准备坐火车回哈尔滨市。谁知道刚要买票,杨新刚就接到了妻子许春霞的电话。许春霞告诉他,烟台市交警大队已经出具了《事故认定书》,张剑锋马上就要带着《事故认定书》返回哈尔滨市了。为了担心在哈尔滨市撞见张剑锋,杨新刚临时决定先转道去佳木斯市“避避风头”。妻子许春霞回到哈尔滨市后,感觉在家无所事事,便坐火车去佳木斯市找杨新刚。她不知道,正是由于她一时大意,才让侦办案件的刑警们发现了杨新刚藏匿的线索,从而跟踪许春霞,找到了“死去活来”的杨新刚!
一起惊天的骗保大案就这样彻底结束了!杨新刚与许春霞被检察院正是批捕,等待这对恶魔夫妻的,将是最严厉的法律制裁!
 
(九)尾声
警方办案,对外是要严格保密的。谢飞找屈雨乾出主意,从原则上来讲是违规的。所以谢飞向崔队长汇报案情的时候,口风很紧,没有把屈雨乾“供”出来,对单位给他的奖励,他也就“笑纳”了,但是他的心中非常清楚,屈雨乾才是破获这起骗保大案的关键人物!
这天下班后,谢飞又把屈雨乾约到了之前二人聚会的烧烤摊。刚一坐下,谢飞就对屈雨乾说道:“先说好了,这顿饭你请!”
屈雨乾故作生气地问道:“凭什么呀?”
谢飞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兄弟我没钱了……”
屈雨乾追问道:“你没钱了?谁信啊?你今天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们单位要给你颁发个大奖!你现在又跟我说你没钱?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
屈雨乾哭丧着脸回答道:“你有所不知!崔队长确实跟我说了,要给我颁发个大奖,但是……但是他又告诉我,单位有规定,不能因为同一起案件奖励我两次!所以暂时不光没有给我颁发大奖,还把我上次得的奖收回去了!”
屈雨乾惊讶地问道:“这都可以?”
谢飞无奈地回答道:“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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