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6工作室魏然

反欺诈小说连载

反欺诈是一个很意思的题材,我们陆续连载理赔人写自己工作的反欺诈小说。

来源 | 王洋(人保财险河北分公司)


(一)托梦

每天清晨,伟大的首都北京总是一派熙来攘往的景象,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从城市的各个角落纷纷向繁华的市中心涌来。堵车已成为常态,宽阔的马路上,汽车排起了长龙,把每条车道都堵得水泄不通,远远望去,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宣泄着车内的人心中的焦躁。

不想加入堵车大军,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四轮变两轮”。您看,现在正有一辆川崎650F沿着两条车道的中线飞速穿行,瞬间就从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使得堵车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向这辆摩托车远去的方向投去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不到九点,这辆摩托车驶入了保险公司理赔分中心的大门。驾驶员把车停好,摘下头盔,露出了蓬乱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

驾驶员向办公楼里走去,跟迎面而来的两个人走了个对脸。对方其中一人首先开口,向驾驶员问道:“刘新田,又飙车了吧?今天飙到多少迈啊?”

刘新田半睁着双眼回答道:“不快,还没到100迈呢。”

那人近距离把刘新田打量了一个遍,然后向他问道:“怎么看你这么憔悴啊?”

刘新田无奈地回答道:“昨晚做了一宿梦,睡得不踏实。哦,对了!我忘了问你了,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出门啊?”

“是啊,有个河北分公司诉讼的案子,今天要开庭。”说到这儿,那人轻轻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向刘新田介绍道,“这位是河北分公司的法务员王恒,他对北京的交通不是很熟悉,我带他去一趟。”

刘新田和王恒初次见面,友好地握了握手。听说是河北分公司的案子,刘新田好奇地向王恒问了一句:“是那起奥迪车撞电线杆的事故么?”

王恒回答道:“没错!就是那起事故。刘老师也知道那起事故啊?”

刘新田回答道:“知道得不多,这起事故不是我处理的。不过我要提醒你,这起事故有问题,千万不能让对方胜诉!”

刘新田的话匪夷所思,王恒着实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刘新田问道:“您是指哪方面有问题?”

刘新田回答道:“现场可能是伪造的!”

王恒更加吃惊了,瞪大眼睛向刘新田问道:“不应该吧!人都死了……”

没等王恒说完,刘新田继续对他说道:“事故有没有死人,跟事故真实性没有必然联系。我今天这么着急来单位,就是想跟领导请示,接手调查这起事故的真实性。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法院给我争取调查时间,否则等判决书出来,一切都晚了。”

王恒不明所以,但知道既然刘新田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便连忙应道:“您放心!我尽量争取时间!还有,我想问一下,您是怎么感觉这起事故的真实性有问题呢?”

刘新田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有人给我托梦告诉我的……”

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解释,王恒更糊涂了!


(二)背水一战

“胡闹!”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声喊道,“我头回听说有人拿托梦当理由的!”

“主任,您听我解释……”刘新田迫切地想争取辩解的机会。

“我不听!”主任继续对刘新田厉声喊道,“如果死者家属质问我,为什么要启动调查程序?我怎么跟人家解释?我就告诉人家,有人给我的员工托梦,告诉他这起案件是假的?你可以不负责任地跟我解释,但是我没办法不负责任地跟客户去解释!记住!你的行为代表的是你个人,我的行为则要代表咱们公司!麻烦你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好不好?”

“主任,请您相信我,我说的确实是真的!”刘新田的心中有难言之隐,所以不能尽述,愁得他直叹气,左右为难。

“真的?那我来问问你,给你托梦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神秘人。”

“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没见过。”

“为什么他给你托梦,而不给其他人托梦?”

“因为我是他委任的‘天速星’……”刘新田一着急,差点把实话说出来。

“天速星?我还是赛博坦星呢!”

主任心中这个气啊!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怒火到处乱窜,整个人都要被点燃了!刘新田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一问三不知,但还是死心塌地地对那个托梦人的话言听计从,是不是这小子中了什么邪了?

不过,主任见刘新田心意已决,肯定是一门心思要查个水落石出,如果过分阻拦,会打击员工的积极性,便平复了心情,对刘新田安慰道:“刘新田,我知道你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而且工作态度也很积极,这点让我非常欣慰。我并不是想阻拦你调查,只是想劝你不要意气用事。我看过这起案件的现场照片,车辆的碰撞痕迹吻合,而且电线杆被撞倒后把车顶砸塌了,驾驶员头部遭受撞击当场死亡,尸检报告也证实,死者的死因是开放性颅脑损伤,这也与事故现场的情况相符合。如果咱们调查的声势过大,势必会造成客户情绪过激,而且如果咱们最终调查不出问题,客户就要把‘惜赔’和‘拖赔’的‘帽子’扣在咱们头上,到时候咱们的处境会非常被动。所以我希望你权衡一下利弊,是否仍然坚持要调查?”

刘新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肯定要调查!就算最终失败,我也不能允许自己还没开始调查就先放弃了!我知道,您怕会因为调查产生负面影响。您不用担心,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说完话,刘新田转身走出了主任办公室,留给主任一个坚毅的背影。

主任望着刘新田离去的背影,心想:“这种‘一根筋’的员工,现在并不多见了。我还不了解你小子?如果不是发现了案件的问题,你会这么义无反顾地去调查么?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只能用‘激将法’给你增加点儿士气吧。”


(三)孤胆英雄

做英雄,最痛苦的时刻就是你想做正义的事儿,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支持你。身处黑暗之中,是选择继续在黑暗中委身,还是硬着头皮向着光明前行,是每个孤胆英雄都必须做出的痛苦抉择。

刘新田冷静下来以后,也为刚刚在主任办公室的冲动之举懊恼不已。

刘新田坐在工位的椅子上,凝神沉思:“这个案子本来就不是我负责处理的,我为什么要主动把矛盾揽到自己身上?调查的结果无非有两种,一种是查得出来,皆大欢喜;另一种是查不出来,所有的‘锅’都要自己来背,但能不能查出来呢?我真不敢保证!不过既然‘观察者’让我去查,说明这起事故肯定有问题。可是‘观察者’用‘托梦’这种方式为我布置任务,是不是有些太‘玄幻’了?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记得昨天我确实无意中在理赔系统中简单看过这个案子,莫非这场‘春秋大梦’本来就是源自于现实对梦境的折射,‘观察者’出现在梦中只是我的潜意识对梦做出的整体架构的需要?如果真是这样,我是该相信这个梦,还是要将他彻底忘却呢?不对,作为一场梦,它也太过真实了!我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梦里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我甚至还向‘观察者’打包票,肯定能把这起案件背后的真相彻底查清!算了!想得越多,顾虑就越多;想一百次,不如行动一次!不想了,干就完了!”

没办法,自己吹过的牛B,就算含着泪也要去实现,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调查疑似保险欺诈案件切记不能盲目,一定要先冷静地找到调查切入点,也就是整个案件中所有不符合常理的情况,因为就算妄图骗保的不法分子计划得再周密,也无法改变案件的虚假本质,所以总能找到与真实案件相悖的调查线索,即使这些线索只是蛛丝马迹,调查人员仍然可以顺藤摸瓜、抽丝剥茧,一点一点还原其真相,最终使其“现出原形”。

线索在哪里呀?线索在哪里?线索就在包罗万象的理赔系统里。(有谁是把这句话唱出来的?

刘新田登陆理赔系统,打开案件,首先从报案记录中寻找案件线索。为什么先查报案记录呢?如果换作其他省市,调查人员肯定会首先查看事故现场照片,但在北京,情况则完全不同。因为北京特殊的地理和人文环境衍生出了独特的保险理赔模式:事故发生后,由交警查勘现场,出具事故认定书,然后车主将各自的受损车辆移送至保险公司在全市就近设置的理赔分中心,办理后续的定损等理赔流程。这种模式有利也有弊,有利的方面是可以快速解决道路拥堵问题,减轻理赔人员的工作强度,加快案件处理速度;弊端也显而易见,就是让不法分子有了可乘之机,就算保险公司后期感觉事故现场有问题,但是现场已经无法恢复,致使保险公司丧失了查找证据的最佳时机。

刘新田确实从报案记录中发现了不少问题。事故发生地是一片荒地,距离附近的村子很远,平常就人迹罕至,如果在此发生交通事故,周围的村子里也不会有人发现。事故发生时间应该是在深夜,事故发生后,由于没人发现,所以导致受伤的驾驶员无法得到及时救助,最终死在车里。报案时间是在白天,报案人是附近的村民,应该是早起来到事故发生地附近干农活时发现了这起事故,才向交警报案的。等到保险公司接到交警报案,已经到当天下午了,现场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起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都与虚假事故的相关特征高度相符,所以人为制造骗赔事故的嫌疑非常大!

继续往下看,这辆车在河北省承保,却在北京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交通事故!虽然河北与北京交界,两省的车辆来往密切,就算在异地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也是正常现象,但是骗保的犯罪分子常常会利用相邻省份的理赔政策差异,跨省制造虚假事故,所以异地出险这个问题绝对不能忽视,暂时算作调查过程中一项待解的问题吧。

刘新田打开案件照片,发现现场照片都是交警拍摄的,虽然不多,但也能反映不少问题。现场环境开阔,只在荒地的边缘竖立着一根电线杆,而且这辆车不偏不倚就撞在了这个电线杆上,电线杆拦腰折断,可见事故发生时的撞击力度非常大。按正常的情况来说,在这么空旷的地方发生如此严重的交通事故的概率是非常低的,不能不怀疑是驾驶员有意而为之。而且最令刘新田怀疑的是车尾部地面上有多条相似的轮胎痕迹,这也明显违背常理,如果这起事故是正常事故,那么两侧后轮只会在车尾地面上各形成一条轮胎痕迹,如果地面上有多条相似的轮胎痕迹,则说明车辆在此处发生了多次移动,应该是在调整撞击位置,所以人为制造骗赔事故的嫌疑又增加了。

车辆的前部和车顶受损严重。车辆前部已经被撞出一个大坑,根据坑的深度判断,车辆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应该也随之产生了位移,损坏的可能性非常大,再加上被电线杆折断后砸塌的车顶,这辆车应该已经完全报废了。如果这起事故是虚假事故,制造这起事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车辆全损,那么出发点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获得保险公司更多的赔偿。如果想在这种情况下多获利,必须要满足几个条件:一是“低值高保”,也就是在投保时按照远高于车辆实际价值的金额投保,从而在车辆全损后,按照高保额向保险公司索赔。二是“购买低值二手车”。骗保的目的就是为了多获利,所以骗保人员一般都不会用自己的一手车辆制造虚假事故,而是购买一些低价值的“一次性”二手车用于作案,这类车之所以便宜,就是因为车况不好,都存在“大毛病”,没人为了自己开买这种车,为了攫取更多的不当得利,从开始购买这种低值二手车就是直接朝着报废去的。三是“不让保险公司定损,直接诉讼”。因为保险公司一般都会将全损车辆拍卖以冲减赔款,最大程度地减少赔款支出,如果这样处理的话,骗保人员最多只能按照保额获得赔偿,但是如果诉讼的话,法院只会要求保险公司按照保额赔偿,车辆的所有权不会发生转移,也就是说骗保人员在获得保险公司的赔款后,还拥有事故残车的所有权,可以在事后将残车变卖,重复获利。

这起事故存在上述这几种情况么?一查便知。

刘新田查询行驶证照片发现,这辆奥迪车是一辆有着十余年车龄的“老车”,按说过不了几年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在二手车市场并不值钱,但是让刘新田感到惊讶的是,这辆车竟然是通过代理渠道,按照新车购置价投保的,符合“低值高保”的特征。行驶证还显示,奥迪车是在这起事故发生的三个月之前刚刚过户给现任车主的,这一点符合“购买低值二手车”的特征。车主在事故发生后不久,就以“保险公司长时间未理赔”的名义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保险公司按照保额赔偿其车辆损失和车上人员死亡的损失,法院已受理,并于今日开庭审理,这一点符合“不让保险公司定损,直接诉讼”的特征。几项特征全部符合,想不联想车主骗保都不可能了。

驾驶证信息显示,驾驶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与车主并非同一人。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的死因系开放性颅脑损伤,血液内酒精含量为零,同时也排除了毒驾的可能性。按说一个神志清楚的驾驶员在陌生的地方驾车时,应该会放慢车速,观察好前方的情况后再谨慎通行,但从这起事故呈现的现场情况来看,事故发生时的车速并不低,如果排除飙车和自杀的可能性,那么只可能是为了骗保制造虚假事故而故意全速撞击。

刘新田又详细查看了报案人在现场做的询问笔录,他发现这起事故的来龙去脉与刘新田猜测的基本一致,虽然报案人在询问笔录中提到,自己之前并不认识死者,但是他毕竟是第一个发现这起事故的人,还需要详细调查他和死者是否有交集。

车主在这起事故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他和驾驶员又是什么关系呢?买这辆二手车的是他;通过代理公司,按照高保额投保的是他;事故发生后起诉保险公司的也是他。如果说他跟这起事故没有一点儿关系,或者说他根本不了解这起事故发生的经过,实在是无稽之谈!车主的身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需要去发掘。

这起事故暴露的疑点太多了!单靠刘新田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调查,而且调查时间拖得越久,可调查的线索就会越少,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先寻求警方的协助,对车辆和事故相关人员采取强制措施,逐个突破,定能事半功倍!

想法是丰满的,可现实骨感得扎心!

刘新田来到经侦大队报案,把事故经过和后续发生的情况,以及自己查找的案件疑点,原原本本地对警察做了说明,但接待他的警察对他说的一番话,却使刘新田的心凉了半截。

警察对刘新田说道:“你反映的问题确实很重要,但是目前仅仅是猜测,没有可以让我们正式立案的‘铁证’。法律讲究‘疑罪从无’,我们不能单凭猜测就对相关人员采取强制措施,这是在侵犯人权!我们是要负责任的!”

刘新田像是被人泼了一头凉水,赶忙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警察向刘新田解释道:“你还是尽快收集证据吧。比如你说现场是伪造的,车辆在现场发生了多次撞击,那你就要拿出他们在现场多次撞击的证据,如果有证据,我们就可以传唤相关当事人配合调查了。”

刘新田从警察办公室走出来,虽然有些许失望,但并没有觉得心灰意冷,因为他知道,只要没到绝境,事情还有转机。可是他既不知道事故车在哪儿,又不能直接联系车主,要从哪个环节开始调查呢?

正当刘新田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新田,你在这儿干吗呢?”

刘新田回头一看,原来是调查公司的经理王英,由于两人是老相识,互相携手破获过很多保险骗赔案件,所以彼此非常熟悉,便笑着应道:“是王哥啊!有一起我们公司承保的奥迪车撞电线杆的事故,我分析现场应该是伪造的,所以来报案了。”

王英点了点头,说道:“哦,是这样啊!事情办得顺利么?”

刘新田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了,垂头丧气地回答道:“不顺利,警方不予立案,让我接着找证据。”

王英关切地说道:“我跟警方接触得多,所以我了解他们的办案流程,如果证据不过硬,他们是不会轻易立案的。这不,我今天就是来补交立案材料的。不过,你可以跟我说说案件的情况,也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听说王英要帮自己的忙,刘新田非常高兴,对他来说,王英就好比“及时雨”啊!可是转念一想,人家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帮自己呢?

王英看到刘新田仿佛有顾虑,便对他说道:“兄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吃‘事故调查’这碗饭的,必须有利益驱使才会去调查?你想错了!哥哥我虽然不是保险公司的员工,但却和你们一样,对保险欺诈深恶痛绝,你不要有顾虑,我就当是帮你个人一个忙。”

听完王英的话,刘新田的心里彻底踏实了,便把案件情况向王英做了详细的说明。

王英边听刘新田说话,边若有所思地微微点着头。等刘新田说完,王英对他说道:“你分析得很透彻,也很全面,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来印证你的分析。我觉得从人入手不如从车入手,你首先应该找到这辆奥迪车,对它做一次全面的检测……”

还没等王英把话说完,刘新田便打断他的话说道:“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这辆车在哪儿啊。”

王英的话被打断,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对刘新田说道:“看把你急的!我负责给你调查车的下落,不过,查到以后,剩下的工作就要靠你自己了。”

刘新田激动地说道:“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王英客气地说道:“都是兄弟,太客气了显得见外!那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刘新田与王英别过,回到单位忙起了工作,但时刻都在等待着王英的电话。

过了两天,刘新田接到王英的电话。王英告诉刘新田,自己以车贩子的名义联系了车主,跟他说自己想购买这辆事故车,但是不知道这辆车的车况,而且自己又没时间亲自去看车,只能委托一个修理厂的朋友帮自己去看。王英让刘新田尽快约车主见面,到时候对车辆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测,把证据拿到手再说。

刘新田按照王英的安排,用自己的私人手机给车主打了电话。王英这才知道,原来车主在交警队处理完事故后,就把车拖回河北老家了,目前车停在廊坊市一家修理厂的车间里。

刘新田从奥迪4S店借来了专用检测电脑,跟主任请了一天假,便开着他的川崎650T向廊坊驶去。

廊坊市虽然属于河北省,但是距离北京并不远,不到一个小时,刘新田便来到了车主所说的修理厂。车主早已在院内等候了,看到刘新田开着摩托车进入修理厂大门,便迎了上去,对他说道:“你朋友说要买我这辆奥迪车,你帮他看看吧,只要他出价合理我就出手。”

刘新田拿出检测电脑,对车辆的电控系统做了详细的检测,然后在电脑里保存了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时间紧迫,他没有时间详细查看检测结果,而且他发现车主在他用电脑开始检测的时候,就一直在沉着脸打电话。刘新田感觉此地不宜久留,便匆匆忙忙地驾驶着摩托车离开了。

刘新田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回了家。此时,半个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一天旅途劳顿,刘新田想在家好好调整一下,明天还要精神充沛地去上班。

刘新田在家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刚从浴室出来,自己的私人电话就响起来了。可能是平常在单位接客户的电话接得多了,落下了职业病,所以还没等对方说话,他就先自报家门:“您好,我是××保险公司的定损员刘新田,请问你有什么事儿可以帮您?”

对方在电话里对刘新田说,自己是刘新田所在保险公司的客户,刚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不知道该怎么办,由于曾经找刘新田定过损,所以这次发生事故后,就想着直接给刘新田打电话求助。

刘新田向对方解释,自己今天请假了,没有上班,他可以直接拨打保险公司的服务电话报案,到时候自然会有理赔人员协助他处理后续的理赔事宜。

对方千恩万谢地挂断了电话。

刘新田此时才感觉到奇怪,这个电话是自己的私人电话,并不是单位给自己配发的工作电话,平时只在与亲人朋友联系时使用,而从没有在工作中使用过。由于一天劳累,刘新田并没有对这个“打错的电话”过分在意,简单吃了点儿晚饭,便早早地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午,刘新田正在办公室工作,发现奥迪车主从门口走了进来。奥迪车主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刘新田的身上。刘新田发现奥迪车主的两束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短暂对视后,车主径直走进了主任办公室。

刘新田心想:“坏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过了一会儿,主任给刘新田打电话,让他到主任办公室去一趟。刘新田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主任见刘新田走进屋,便严肃地对他呵斥道:“你是不是私自去调查案子了?”

刘新田见此情景,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只能如实回答:“没错,我是去调查了。”

主任严厉地对他说道:“谁给你授权让你去调查的?你好大的胆子!刚才这位先生把情况都跟我说了。你昨天还骗我说要请假去保养车,我还真信了!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么恶劣么?还不赶快给这位先生道歉!”

刘新田的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客气地对车主说道:“先生,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没跟您提前通知的情况下私自去调查您的车,给您带来的不便,我深表歉意。”

主任客气地对车主说道:“这是他个人的行为,与公司无关。也希望您消消气,不要跟他计较,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姑息他这种伤害客户感情的行为,肯定会对他做出处分!”

主任对车主说完话,紧接着转过头去,换上一副严酷的表情,对刘新田厉声说道:“从今天起,你待岗一个月,回家好好地反省!这期间停发一切薪酬!你什么时候反省到位了,什么时候再回单位上班,如果一直反省不到位,你就一直别回来!你现在出去把手头没处理完的案件和查勘工具跟你们岗位的其他同志交接一下,交接完了你就回家去吧。”

刘新田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后越想越生气:“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个人么?我这是在对单位负责啊!我对单位这么忠心耿耿的一个人,竟然受到如此待遇,真让我心寒啊!”

刘新田正在跟同事交接工作的时候,主任和车主一起从主任办公室走了出来。主任一直将车主送到了单位大门口。就在车主走到理赔大厅里的时候,扭头朝刘新田微笑了一下,那是一种骄傲自负、冷酷无情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刘新田瞬间感到怒从心头起,如果不是强压住了这股怒火,他真想冲上去把车主胖揍一顿!

刘新田回到家,把他母亲吓了一跳,老人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在上班时间突然跑回来了,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但既然儿子不愿意说,当妈的也不好多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新田走进卧室。

刘新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正在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刘新田拿起电话,看见是主任打来的,便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躺着。

电话铃声响了四五次,可能是感到声音太烦躁了,刘新田无奈地按下了接通键,没好气地说道:“喂!有什么事儿么?”

谁知道主任竟然笑着对他说道:“好小子!连我的电话都敢不接!你还生我的气呢?”

虽然主任是笑着说的,但是刘新田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变,不耐烦地说道:“您有事儿没事儿啊?没事儿我挂了啊!”

主任假装生气地对他说道:“没事儿我给你打什么电话?跟你说实话吧,刚才我在办公室里训斥你,是给那个车主演的一场戏,并不是我的本意。你想想,你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就被对方发现了,而且被他主动出击占了上风。现在的局势是敌强我弱,如果我不拉着你演这场戏,车主能轻易放过你么?接下来你还怎么把调查再进行下去?在调查还没有结果的时候,你行事一定要低调,不能再让对方抓住任何把柄,否则会前功尽弃、满盘皆输!我名义上让你待岗,那是说给车主听的,对于你这个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好同志,我能真让你待岗么?最近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单位了,集中一切精力去调查这起案件,争取‘绝地反击’!到时候我不但不扣你的工资,还会嘉奖你呢!”

听到这儿,刘新田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中压抑的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刘新田兴奋地对主任说道:“主任,您真不愧是‘老江湖’啊!演技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了!你不光自己演得逼真,还把我不知不觉地带到戏里去了!此时我对您的仰慕,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主任听到刘新田这番话,知道他已经不再生气了,便笑着对他说道:“去你的吧!别跟我扯没用的!你还是赶紧好好想一想怎么开始新一轮的调查吧!我还等着你的捷报呢!”

刘新田笑着应道:“您放心,主任!有您这么全力地支持我,我保证完成任务,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刘新田挂断电话,满脸洋溢着欢快的表情,连跑带颠地来到客厅,对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的母亲说道:“妈,您别担心,您看我现在多高兴啊!您中午别做饭了,我请您‘下馆子’!”

看到刘新田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母亲更担心了,心想:“这孩子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吧!”


(四)反败为胜

刘新田打开电脑,查询那份重要的车辆检测报告。这份报告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只要能从检测报告中查出问题,就能扭转目前不利的局面。

刘新田全神贯注地查询每一条故障码的详细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人可以撒谎、可以串供,但是行车电脑中记录的数据永远不会说谎。

将故障码全部分析完毕后,刘新田发现了几个重要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行车电脑中记录了事故发生的准确时间,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保险公司接到事故报案当天的凌晨1:25。您是不是会认为我写的上一句话是自相矛盾?既然调取了事故发生的准确时间,为什么还要说“基本上可以确定”呢?因为故障码反映出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是从损坏的电器元件来看,车辆在1:25左右集中发生了多次碰撞,碰撞时间间隔最长的只有5分钟,最短的还不足30秒。第三个问题是这辆车在每次发生碰撞时,都没有采取制动措施,节气门均呈完全打开状态,而且碰撞发生时的瞬时速度基本上都在70迈左右,而最后一次撞击的瞬时速度竟然超过了100迈!

实在想象不出来,除了伪造事故骗保,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

刘新田把检测报告打印出来,又对每一个重要信息都做了标注,兴高采烈地把检测报告送到了经侦大队。

当天下午,刘新田接到了公司客服部的同事给他打来的电话。那位同事告诉刘新田,他被车主投诉了,而且还直接投诉到了监管部门,投诉的理由是:“刘新田威胁客户!”客户要求刘新田从经侦大队撤回报案材料,并且向其赔礼道歉。

刘新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他知道经侦大队应该已经正式传唤车主了,而且从车主的情绪来判断,他越愤怒就越说明他心虚。刘新田对客服部的同事说道:“他爱投诉就让他投诉去吧!‘别看他今天闹得欢,小心他将来拉清单!’他不是不老实么?没关系!我家祖传专治各种‘不服’,你就看我怎么给他好好‘拿拿龙’吧!”

警方分别传唤了报案人、死者父母和车主,经过调查,报案人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确实不认识死者和车主,而且在此之前,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报案人的嫌疑很快就被排除了,警方也还给他清白,让他回家去了。死者的父母还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之中,从进入经侦大队门口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哭。死者父亲的情绪还算稍微稳定一些,可以配合警察的询问。据老人家介绍,他们二老都在老家生活,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北京打工。老人家多次招呼儿子离开北京,回家踏踏实实地务农,但是儿子心气高,非要混出点儿名堂,在北京立足,好把父母接到北京去“享福”。可是儿子没有学历,也没有手艺,只会开车,所以在北京的生活异常艰难。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父母感觉儿子突然变得有钱了,往家里寄的钱也比过去翻了好几倍。父母看出了异样,一再警告儿子不要干违法的事情,儿子则向父母解释,说自己现在在一家大公司给老板开车,老板很有钱,而且对他很好,每次让他开车都给他不少小费,工作也不是很忙,所以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生活很快乐,而且离自己当初设定的人生目标也越来越近了!可谁知好景不长,儿子竟然因为“工作”丢了性命,从此与父母阴阳两隔!父母还交代,儿子死后没几天,有个陌生人找到他们,说自己是他们儿子的同事,正在为他们的儿子办理善后事宜,让他们签署一份“授权委托书”,并且复印了两位老人的身份证,最后塞给两位老人5000块钱,说是给他们的慰问金。两位老人一直向陌生人询问,自己的儿子到底在哪个单位工作,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单位领导公开露过面?陌生人没有正面回答两位老人的问题,只是搪塞了几句,便找了个托辞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明显,这个陌生人是车主一方派来的,目的是拿到两位老人的身份信息和授权委托书,以两位老人代理人的身份去法院诉讼,骗取“车上人员”保险赔款。刘新田为了调查这起事故,把整个案件的材料都快翻烂了,对所有信息都滚瓜烂熟。车主在投保时,为驾驶员座椅投保了10万元保额的“车上人员责任险”,而他们在事后,为了蒙骗死者父母签署授权委托书,妄图冒用死者父母的身份骗取“车上人员责任险”赔款,而且才给了死者父母区区5000块钱!一个刚刚逝去的鲜活生命,竟然被不法分子当做不当得利的工具,这种行为令人发指,用心可谓是歹毒至极!日后,刘新田每每为人们讲述这起案件的时候,说到这里总忍不住跳着脚骂娘,当然这是后话,在此按住不表。

再来说说本案的关键人物——车主。

有的人外表硬朗,实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纸老虎”!别看他们经常在人前耀武扬威、飞扬跋扈,但到公安局以后,仅仅被警察拍桌子大声喊几句,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车主就是这样一个人,警察还预备着跟他打“持久战”呢,谁知道刚给车主宣读了权利,车主就交代了,而且交代的内容那叫一个详细啊!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他都交代了!以至于参与办案的警察私下都在交流:“要是所有的嫌疑人都像这个车主一样,完全地配合,那咱们今后的案子就好审多了!”

按照车主的说法,骗保并非他的本意。这辆车不是车主购买的,而是“抵账”过来的。大家都知道,目前小企业的生存状况非常困难,基本上都互相欠着“三角债”。如果欠账的人没有实力还钱怎么办呢?只能用一些值钱的东西“抵账”,抵账的物品五花八门,有汽车、有房产、有珠宝玉器、有名人字画……不过用于“抵账”最多的还是汽车,因为汽车在自己手里会一直贬值,但是如果用于“抵账”,不光不赔钱,而且还可能“增值”。甚至有些人为了“抵账”,专门购买“抵账车”。对于债主来说,他们对于“抵账”物品的态度十分矛盾:要这些东西吧,又没有什么用,而且不容易快速变现;不要这些东西吧,你爱要不要,反正就算你不要,人家也不会给你钱。

车主自从收了这辆“抵账”来的奥迪车后就没省过心,这辆车浑身上下都有故障,基本上可以说是“除了喇叭不响,剩下哪儿都响”,修车的时间比开车的时间都长!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还是修理厂老板给车主出了个主意,不如把这辆车直接撞报废了,让保险公司赔出一辆新车的钱,只要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最终的“收益”除了必要的支出外,其余大部分由修理厂老板和车主“二八开”。

两人一拍即合,车主只负责提供作案车辆,修理厂老板则负责“组建团队”。

您可能要问了,骗保还需要“团伙作案”么?那是当然了。巨大的利益,滋生了很多职业骗保团伙,团伙成员分工明确:有组织者、有职业撞车手、有职业顶包人。这些人平时并不经常在一起,而是有“活儿”的时候由组织者临时组建团队,职业撞车手负责按照组织者的要求伪造保险事故,只要撞击后的车辆损失程度符合组织者的要求,立马拿钱走人,然后由职业顶包人留在现场联系保险公司,办理后续理赔事宜。您别小瞧这些人,每一个角色的技术含量都非常高!组织者需要具有丰富的社会关系,不断寻找“货源”;职业顶包人需要具备较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以便和保险公司周旋;要说其中技术含量最高的,就应该算是职业撞车手了。他们一般会按照“活儿”的难易程度收费,如果只要撞坏一个灯,或者一个保险杠,收费会很“低廉”;但如果要把车撞得非常严重,甚至全损,收费则要贵很多。他们要根据组织者的要求寻找合适的碰撞位置,还要按照要求控制撞击力度,甚至听说有些业内顶尖的“职业撞车手”可以控制车辆的损伤程度,也就是想撞坏哪个零件就撞坏哪个零件,不想撞坏的零件即使与想撞坏的零件挨着也不会被撞坏,就是这么精准!职业撞车手不光要具有过硬的驾驶技术,还要具有过人的胆识。这行也算是高危行业,有些职业撞车手真的是“拿命在拼”!大多数用来伪造交通事故的车辆是比较破旧的汽车,别说没有安全气囊了,就连安全带都破烂不堪,所以职业撞车手在制造大事故的时候,往往需要裹着棉被去撞车,就算是增加了这种简易的保护措施,被撞出脑震荡或者高位截瘫也大有人在。

看到这儿,您是不是感觉很震惊,再也不会觉得这些人是乌合之众了吧。

一切就绪后,修理厂老板带领这起事故中死亡的职业撞车手和职业顶包人驾驶两辆车来到了事先踩过点儿的地方。这个地方是职业撞车手精心挑选的,他选择跨省作案,目的就是利用保险公司处理“通赔案件”不像处理“自赔案件”一样认真负责的漏洞,使理赔人员掉以轻心,成功的几率会更大。

谁知道在职业撞车手制造事故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这是令修理厂老板始料未及的。为了使保险理赔能够顺利进行下去,他把受重伤的职业撞车手遗弃在现场,和职业顶包人驾驶另外一辆车逃离了现场。

根据车主的交代,警方找到了修理厂老板崔宁茂,但崔宁茂死不承认与车主合谋骗保的事实,而且警方找不到负责顶包的人,职业撞车手又死无对证,没办法,最后警方只能因为证据不足,把崔宁茂放走了。

车主虽然有骗保的预谋,但是在没有收到保险公司赔偿的时候还算是“未遂”,所以不负担刑事责任,但是他也不敢拿这笔不义之财了,只能在判决书未下达时,就先向法院申请撤诉了。

刘新田也被“平反”了,高高兴兴地回到单位去上班。由于刘新田在调查这起骗赔案件的过程中表现突出,主任将他调到稽查组工作,而且还提拔他做了稽查组组长,专职负责保险反欺诈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刘新田为全市所有的理赔人员授课。课上,有学员向刘新田提问:“刘老师,我非常仰慕您!听说您只凭借非常细微的线索就破获了很多骗保大案,请问,您是如何发现这些线索的呢?”

刘新田微笑着向学员解释道:“我说是做梦梦见的你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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